虚无赞美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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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泉】天光(完)

天光

 注:*天光:粤语里有“黎明”的意思

*非传统道德舒适区,狗血慎入


CP:朔间凛月x濑名泉

 

01

我拎着两袋夜宵打开门,就被一双长臂抱住。一阵天旋地转,我被压在防盗门上接吻。


朔间凛月轻巧地勾住我手里的白色袋结,滑到自己手掌,然后扔到远处的身后,动作行云流水,一点不妨碍他吻我。


客厅里的灯开了一盏,浴室里的水壶叫了半晌,我被吻得气喘吁吁,他终于亲够了时分,弯着眼睛本末倒置,“是你呀,你来啦。”


换做是刚坠入情网的我恐怕得翻着白眼反问,不然你以为亲了半天的是谁。现在的我只是轻轻推开他的胳膊,去拾地上的购物袋。


他察言观色的本领好得很,立刻看出来这是个不合时宜的玩笑。乖乖低头帮我捡地上另一个袋子,说抱歉抱歉,等下一起洗澡吧。


等下一起洗澡吧。


这是个暗号,我们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都靠这个解决,或者说,是靠洗澡后的某件事情解决。


他今夜兴致很高,大约是很久没见我,今夜的平均时长格外得长。还一直挑正面的姿势,让我不得不对着他的脸,方便他一边顶弄一边说,“小濑,你看看我,看看我。”我就在这样的节奏里步入云端。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已是下午,朔间凛月的房间窗帘遮光效果太好,我一觉昏睡到两点都未有所察觉。等我慢慢从被窝里恢复理智,觉得大事不妙工作要倒翻身要起的时候,朔间凛月就从被窝里懒洋洋伸出一只手。他指尖冰凉,搭在我的手腕,语气明显没睡醒,“安啦,小濑的工作不是上礼拜就泡汤了。”


他轻飘飘一句话,让我想起来——哦,我确实刚丢了工作。心里的火冷了下来, “我去浴室洗个澡。”我说。


他没回应,我想了想,又退回去,给他掖好了被子。


再一次,我重复,“我去洗个澡。” 


他从蚕茧里探出脑袋,很满意的样子,冲我点头,“好。”


莲蓬头打开,水流喷涌而下,一瞬间腰酸背痛才在我的肉体凡胎上激发出了真实的感觉。昨天的姿势太糟糕,两个人的盆骨反复相撞,像两个角斗士在肉搏。我很讨厌面对面的姿势,因为确实很痛苦。可我喜欢看朔间凛月的脸,我拒绝不了他的脸。


因为他的脸,我干过许多事情,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有些是我理智以内的,有些是任凭情感行事的。大部分事情他不知道,大部分事情是情感优于理智。


就像他知道我丢了工作,却不知道我是因为他才丢的工作。所以他才能毫无顾忌地说我没了工作这件事情,我不怪他,因为我怕他难过,因为我足够爱他。


我大学学的是新闻,毕业找实习工作也转挑专业性强的对口报社走。而偏偏我从高中起就和朔间凛月这个十八线混在一起,形影不离。我太迟钝,当朔间凛月从十八线一路开火箭爆红到一二线的时候,还保留了原始的相处模式,酿出祸事。


临近毕业的日子,我带着相机跑新闻,下了现场就去接附近片场的朔间凛月回去。


他头一次见我背专业相机,好奇得很,问,”你这相机怎么和粉丝接机时候端的相机长得这么不一样。”


我被问到了专业领域很自豪,难得能展现自己的魅力,给他解释了一长串的记者的准专业相机重视超高感光和快门速度,而狗明星的单反重点在为了近身的中长焦镜头和演唱会防抖。


他显然没听懂,笑盈盈拉我袖子,“好复杂,那你要不要给我拍一张,我看看和以前拍的有什么区别。”


“好,要是你不介意一秒十二张,十一张都是闭着眼睛的话。”


当然,他没同意,我也没给他拍十二张眨眼过程图,只不过我举着相机瞎比划的样子倒是被个粉头拍到了。相机挂身+明星近身,两大罪证论证了我是私生,我被扔在推特上骂了整版。这在别的行业最多是扔一层皮就能重来的事情,而新闻行业不是,一经查出就会彻底剥夺从业的机会。


领导叹着气找我,说怎么这个节骨点出了这种事。我实习期的表现一直很好,他们连录用合同都已打好,就等过完这三天和我签正式录用。


我给领导倒满三个月以来的最后一杯茶,我看见杯影里我鞠躬的样子,我说,是我太不争气。


而朔间凛月这个不会用账号营业的原始人,自始至终中不知道这件事。他不知道他的粉圈有一场这样的血雨腥风,也不知道我在这场风波里没能全身而退,只当我的工作泡汤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他安慰我说,工作没了有什么关系,正好我缺经纪人,你来当啊。


 

02

他这样问不算突然,我没当过朔间凛月名义上的经纪人,实体上经纪人该干的事情,我早已干个遍。捧着论文研究粉丝经济和临摹学习彩虹屁套路,把人生前十几年没遇上这人以前的原则和规划破坏了个遍。


当然我从不会设想我要是没有遇见这个人的人生PLAN B,这没有意义。我遇见他、认识他、爱上他,是从生命线里沿出去的一条必经岔路,非过不可,也非栽不可。


相遇要追溯到高中,最乏善可陈的高中年代。那时我当校报记者,纯粹是为了混社团的实践分和综合测评的定项评价,没有这两样我的大学申请简历不好看。因此我不上心,社长也不器重我。校园晚会经费紧张,请了个不知名艺人来表演。只会按快门的菜鸟新手,配十八线的无名小明星,才算是合衬。


我拍照的时候他在化妆。孤零零一个人对着镜子扫眉影,没有化妆师,全靠自己动手。我对着他的背影一气瞎按,想着交差就好。他却不这样想,到底是艺人,对镜头的捕捉意识很强。他顺着快门声回头看我,一双凤眼忽明忽灭。


“你是粉丝吗?能不能给我看看你拍的照片?”他问。


我没好意思给他切浏览模式,刚刚敷衍得很,全拍了这人的背面,只能见个乌黑顺亮的发旋。我尴尬地举起相机示意,说,“你转个侧面给我,我帮你重新拍几张。”


他乖乖把右脸转了一半过来,优势角度露在我取景框里。下颚角分明,脸部线条流畅,十足的美人骨像。我兼职过模特,好看的脸孔见过的没有成千也有上百,点评自然客观,直到屏幕上的十字准心自动对焦到了那双眼睛上。


他细细地瞧过来,眼睛里盛着禁忌而冷感的红色,偏生还不知足地生出股致命的灼热感,像一簇艳火。我该是被瞧怕了,瞧慌了,心贴着胸口狂跳,手指也颤着只记得按快门的动作。


这样行了吧,我没自行过审,别过脸不自然地把相机递去给他。


他点点头,说可以。然后眯着眼睛笑起来夸我,说你拍照还挺好看的。


我诚实告诉他,”不,前提得是你长得好看,长成这样也难能拍得不好。”


他对称赞不置可否,说,”那我没什么可谢的,你不是我粉丝吗,给你个我的签名吧。”


我这才想起我压根忘了告诉他我不是他粉丝,而他已经如愿以偿提笔,黑色油墨顺着掌纹漫过去,写成的是朔间凛月。


他伸出手搽了一下字尾,一指的油墨。他说抱歉,这笔不速干,你得等等。或者……你要我帮帮你吗?


我从看见他眼睛的那一刻起就乱得很,脑袋里像受干扰的电视讯号,开始乱七八糟地飘起风花雪月。根本没听见他说的是什么,只晓得胡乱点头。


他得了许可,牵过我的手去,用指节把我的手掌托到自己面前。他低垂着一帘眼睫,对着我的掌心哈气。这个间隙他还抬头看了看我,冲我解释,这样比较容易快干。模样理直气壮,仿佛全然意识不到社交礼节的界限。


“好啦好啦,这样就干了。不会妨碍你继续拍照了是吧?”他问。


他见我点头,也跟着点了点,觉得自己确实做了件不错的事情。他说感谢我的支持,他已很久没见到活粉。顺带着给我指了指舞台的位置,说等会儿要上去唱歌,问我去不去听。


“去,我会去。”鬼使神差,我答应下来。


后来我的确去看了现场,周围有随性而至的人、有刻意而来的人,我无法给自己分类,却混在里面听他唱歌。他举着立麦,月色像温水从头顶浸下来,把整个人都勾勒得好看。其实隔得太远,我压根看不见他脸上的妆,也听不见他究竟在唱哪首老歌。能够清晰瞧见的不过是那晚如水月白里的唯一一点艳色,它穿过叠嶂的人群,投射在我身上。像火种、玫瑰和红线,一切我能够想到的,可以名状的浪漫事物。


 

03

我是行动派,在那天的异样出现后就明白过来自己对这个叫朔间凛月的人抱有极不符合规准的期待。我摊着手掌里的签名去问请他来的策划人员,却被告知这是场毛遂自荐。他在附近公园的露天广场贴海报,隔天就被打通了电话、过了面试、成了表演人员。


情报刺探得毫无营养,我只得知了这人出没的大致方位。他让我去学校后的酒吧街夜场碰碰运气。我果然运气不错,蹲的第一个午夜就见到了本人。


他现在的装扮可比学校那天要浓艳得多,符合酒吧演出的标准:一条横纹衬衫仅扣了腹上两粒,大片胸膛在魑魅魍魉的灯光下白得反光。他还不知满足地涂了口红,显色度极高的烂番茄色,和瞳色相配,有潘多拉魔盒里福祸相依的极致美丽。


调酒小哥见我看得意醉神迷的模样,他敲敲我面前的桌子提醒,那是最近的头牌。趁机推销业务,你要不要给他点酒,很多客人想请他喝酒。


我反问,“他是做那种生意的吗?客人是男的女的?”


调酒小哥大笑,“不是,他不肯,不然得赚得更多。”


我拿钱出来,“那我请他喝酒。他下班了也该拿工钱买过,你就挑他最常喝的就是。”


“那就是莫吉托。”他抱怨。“他惯爱这种技术含量极低的酒,都尝不出酒味。大概是酒品太差,不肯让人知道他酒量低,不想被人抓住弱点。”


朔间凛月刚好一曲唱完,底下的怪叫声此起彼伏。起哄和安可混成一团,当然其中让他干脆脱了衬衫的占多数。调酒小哥也正好做完一杯,喊了他一声。难为他耳朵怪好的,应了就走过来。


调酒小哥把海波杯推给他,指着我,这位男生请你喝的。


朔间凛月接过去,似笑非笑呷了一口,嗯,的确是男生。


酒吧冷气打得不足,灯光又暖,我被这眼扫得燥热得说不出话来。我没想过找到他能这么顺利,也未仔细构想个惊为天人的开场白。我盯着他喝了半杯才问,你怎么不喝恶魔坟场或者血腥玛丽,是真不能喝酒吗?


真是糟糕透的提问,我给自己打叉。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晃着杯里的冰块给我看,说这冰块样子倒很像满月,还说“你还好没给我点那两杯,总有人送两款给我,说看样子就适合我。事实证明人们的主观感觉总要出错。”


“那我说我就是对着你的第一印象跑来找你的呢?”


他才终于抬起头看我,凑近了来瞧我,距离很近,我都要以为我们的睫毛会缠在一起打结。几分钟后尴尬的观察期结束,他问,十拿九稳的口吻,“你是上次在化妆间的那个粉丝?”


“不,上次还不是。不过现在是了。”我反驳。


“那也没差了。所以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唱歌?跳舞?还是脸或者别的什么?”


我没好意思说是脸,毕竟这太动物性,太庸俗。我回答是唱歌,说上回他唱的那首歌挺好听的,我很喜欢。


他好笑地扬起眉毛,不可思议的口气,他说我们学校的麦质量太差,收音收得断断续续,他纵有嗓音天籁也难以被人听见,何况他就个KTV水平。潜台词是,你的话骗鬼还差不多。


好吧。是脸。我终于坦白。


“这才对。”他仰头把酒喝干净,落得吧台一声响。“喜欢相貌和喜欢性格、才华有什么分别,也不是爱了灵魂就高人一等。[1]”


“那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他嗯了一声,托着腮帮子回忆。艳色的眼睛朝我投笑,他说,我觉得你很会爱人,和我很配。


我本在翘凳子等答案,没成想他能回答出这个。吓得要从凳子上摔下去,他一把扣住我,把我按稳在桌上。


他手还搁着没撤走,被碰着的手背瞬间温度高到可燃。我想起那个签在奇怪位置的签名。我把掌心摊给策划部长看的时候,他临了告诉我一句,说这十八线挺有留粉的心呀,连签名都挑这地方签。我问什么意思。他说,这签名夹在婚姻线和感情线之间,看来是希望你把追星的爱好也平衡在婚姻和情感之间呀。


我当时对这样的解读产生了异样的感觉,现在这种感觉重蹈覆辙。但并非对他的排斥,而是我对这句过界话不拒绝的自我排斥。


你对每个请你喝酒的人都这样说?我只能问这个。


他放开抓着我的手,大笑起来,声音有点大,周围的人都转头看着我们。不是,我开玩笑。我不走这种人设的。他回答我。


我想他说的一定是假话,因为当天晚上我们就上了床。我本以为我只是喜欢他,却没想到要到了痴迷的程度。


我们为谁在上面打了一架,他作息紊乱九九归一块的腹肌,没法和我曾经兼职模特保留的练身材习惯比。他躺在我身下喘气,把枕头往眼睛上一盖,赌气说,你来吧。我盯着他的脸看,最后还是心软,我也躺了下去。我说,算了吧,你身上不能留印子,还是你上我。他一定是早有预谋我会这样说。因为他立刻掀开遮挡物,支起身子居高临下看我。眼睛里有艳火,要在黑夜一触即发。


那是我第一次有性行为。我的生理需求很低,自己解决的频率也很低。高中宿舍独立卫浴的隔音很差,我总能听见室友动手时断断续续的呻吟声。我向来听不出什么反应,他们背地里都说我不是个冷感就是障碍。


我不是,今天有第二个人知道我不是。他的舌头舔舐着我的后颈,像是在找准哪个地方合理下口。我竭尽所能地索求回应,扭着脖子想要与他接吻。他却躲开,只扳过我的头去说情话。我头回知道他的嗓音好听,在床上尤为好听,昏昏哑哑地贴着我的耳朵念话,要人发昏的话。我那么快就攀上顶峰也许是因为这个。


我们来了许多次,从浓稠的暗夜做到天光将至。昨夜的确很狼藉,醒过来的时候空壳拆了满地。我翻身想去搂身边的人,轻飘飘地只搂住了一团被子。他不在,我下床打开门,穿堂风在四面房门淌过,整个屋子都没有人。


我赤着脚又走回了昨夜的房间。我不知道自己在固执些什么,我躺回去等他,没去洗澡,也没穿衣服。浑身的印迹在逼仄空间显露无遗。


这段时间在我后来的记忆里是静止的,是成不了连续影像的残片。我想不起来我等了多久,也想不起来在等他的那段时间我在想些什么。只记得他回来的时候又是黑夜。他看见我没穿衣服,只以为是我提前做了准备。他微凉的衬衣贴上我,他说,你真自觉。然后记忆又断片。

 

04

我们维持这样的畸形关系很久,久到我要习以为常。我们没明说过关系,他装着明白,我揣着糊涂,只要过得开心就好,我们都这样认为。我们一起看老片,听午夜电台,也轮轴扔过简历、面试剧组,两个人就这样把那段没成名的日子过下去,直到平衡打破。


他没有成名的时候跑了龙套些许、男二若干,未从影视名校毕业却靠敬业态度给许多导演留了好印象,有合适的角色总愿翻他名片给他去电话。


冬天拍反季戏的时候,要克服嘴里说话的水雾。朔间凛月含了一嘴冰块去演,他含着冰块说话,五句台词为了配合情绪动作和对话人的反映,反反复复演了一个多小时。电视剧不似电影,不心疼胶片,为了掐戏感能反复重来,一场下来他嘴唇冻得发紫。我用保温杯给他装的冰块,下戏时已经全部见底。


那天他没有卸妆,穿着剧里的戏服向我走来。他演一个摇滚歌手,脸上浓妆艳抹涂着大烟熏,衣服也不能好好地穿着,肉色露了一片。他朝我过来的时候身边都带着冷风,整个人冻得发抖,我举着羽绒外套说你快披上。他却站定不动,舌尖一翻,给我看未化的冰块。


我三步两步上前用羽绒服裹住他,我说你别急,我等下就给你找东西让你把冰块吐了。


他却指着鼓出的腮帮子摇头,示意我靠近。待我走近两步,他抬手抱住我,无比自然地将嘴唇贴在我的嘴唇上,仿佛这件事情我们常做,实际我们一次也没试过。


我隔着唇瓣感受到一阵冰凉,被冻得一个激灵,却没舍得推开他。我们四瓣相触,冰块在彼此炙热的口腔里迅速融化成春水,滑进两段身躯。我抬眼就能看见他的眼睛,我被包围在那团红色里,和外边雪白的世界不再有了联系。


他亲完我就抱着手臂在羽绒服里笑,说,我们回家吧。


我愣了两秒,抬手擦了下嘴。他眼睛亮亮的,还朝我勾着嘴角。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铺天盖地的快乐向我涌来。我开心得发疯,扑上去亲他,他被我扑得一个趔趄,就近靠了堵墙立稳,捏着我的后颈加深那些吻。


我第一次敢拥有这些想法,我想,他的白天总该属于我了。实际上,第二天的白天,我又没有见到他。该是那个吻我才有了勇气,我跟着他出门,运气真好,只跟了两天就找到了他的去处,一礼拜起码有四个白天泡在那儿。


他弯去一个小剧场,剧场位置夹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不跟着他我根本找不到这块地方。


他和门口保安很熟,售票处也只要点头就能进。我却要买票,推了好几个舞台的门才在一处空的不表演的观众席找到他。因为没有表演,舞台上没有追光,观众席也作了暗处理,整个表演厅就像是另一场黑夜。他随便挑了个位置趴着睡觉,隔壁能听见若有若无的现代舞BGM。


我想走近去看朔间凛月,却没能得逞。因为表演厅门又被推开,进来一个红发男生。那红发男生穿着舞服,脸上画了半面妆,落步像踩点,看架势就知道是跳舞的。他熟稔地靠近朔间凛月,推了推他。我见朔间凛月睁开眼睛,他睡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但却意外地没有发火。只是揉着眼睛问,“你要上台了吗,真绪?”


然后他站起来,跟着那个红发男生走了。他们去了隔壁的舞台。空演出厅的门被合上,隔壁噼里啪啦掌声如山倒,我至始至终没有被发现。


自我见过这幕,在见不到朔间凛月的白天我总是在想,他是不是又一个人坐在阴影里看那红发男生跳舞。看他在追光下翩翩起舞,弓其足背做地板动作,抬腿,落地,把身体俯向地面再起身。在谢幕的时会回以掌声,在下台时会献上花束,他会从黑暗逐步走向追光,再像那天吻我一样,一遍遍吻他。


我以为吻是有仪式感的,他以前不愿吻我,说明他没有想好我们的关系该如何自处;他后来愿意吻我,是因为终于想明白了想要接纳我。我却没想过另一个可能,现在我被逼着想出了这种可能。是他的态度变了,他觉得吻也不过是个动作:和打招呼,握手,拥抱都没有差别的动作。吻我、吻他、还是吻个什么陌生人都无所谓。他若是想,招招手,也自有大批的人要为他投怀。

 

05

朔间凛月终于起来,捡了几分精神坐我身边,刚刚没继续的话题又说了一遍。


“你要不要给我当经纪人?我认真问的,你别蒙混过关。”


“我没想好。”我坦白告诉他,“求职季还没过完,我还是想找个专业相关的。”


他点头打量我,“我以为你想去试试模特。毕竟你长得腰细腿长的,还是很适合干那行。”


我抬头瞥他一眼,想确定他是真的在笑而不是什么其他的表达不满的情绪。“我以为你不喜欢我干这行,上大学的时候借外快你也要拦。”


他安抚似地去搂我肩膀。“刚刚问你要不要做模特只是开玩笑罢了,想看看小濑是不是真的还有这个心思。而且我也没对模特行业有什么意见。之前只是不想让你太辛苦。毕竟你一星期五节早课,晚上还要陪我赶通告,我是心疼小濑。”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他眼睛里风平浪静的,说心疼我的时候声音也没什么起伏。他藏情绪的本事向来很深,演艺上的丁点天赋被用得淋漓尽致。


 “我知道了,反正我暂时也没当模特的想法。”


他啊了一声,说那很好,如果考虑考虑他的提议就更好。他笑嘻嘻。


其实我想确认他是不是在撒谎,毕竟这套说辞和之前的版本完全不一致。


他酒量是真的很差,这点我得到确认。所以他会尽可能地避免自己喝酒的时候,就算是喝也只喝些浓度低的混合类。要灌醉他是轻而易举,但他不给人这样的机会,除非是他自己想。


他曾在喝醉以后拉着我的袖子,让我别再借什么模特工作,还一不做二不休地卸了我的妆。我本很气,工作被搅浑水,违约不说信用还打折扣,和他分坐沙发的两端冷暴力。他凭着醉意任意妄为,从和我隔了三个位置挪到比肩。


只不那天他醉得太厉害,一开口全是酒精味。他说,你别去做模特。模特圈和娱乐圈也太近了,近得就是跨一步的距离。他比划着,你看,就这一步。


我语气平平,“这有什么不好吗,就算我进了娱乐圈也不一定能火,和你总归没法比就是了。你不用担心我抢你的蛋糕。”


他说不是因为可能发生的利益相争,他和我本就没什么好争。是他的问题,他没法和娱乐圈的人发生交集。


“总不可能永远不发生交集,你唱歌演戏拍硬照,哪样不得和圈内人打招呼?”我觉得他醉得开始乱说话,想推他去睡觉。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人左右摇晃,“那就不说交集。我只想说我没法和娱乐圈的人谈感情、做家人,一点也不行。涉及情理和血缘上的事情,都不能放进这个圈子里。还有……”


然后,然后他倒下去,彻底被酒精击溃,任我摆布。我至今没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也没机会听见尚未讲完的第二个理由。 


我问他,你白天忙不忙。我不知道他还要不要去舞蹈厅,只能这样问。


他想了想,告诉我不忙。至少这两天没什么要紧的行程。刚上完戏,能休两天的假。


“那你等会儿收个快递,我要出门找工作。”我低着头穿鞋。但我没说是生日礼物。我想不出什么场合能正式地送给他,只能托给快递服务。


我出门就去见了我的模特后辈,请他帮我在业界问问,还有哪家摄影缺人体模特,我哪儿都能顶。


我和他已好久不联系,他来时着了身高定,腰细腿长的,出落得体。他见我想说什么恭维的话,率先堵了回去,说是过季了的款,品牌商同他有几分交情,便折价卖了他,便于他重要场合穿去唬人。


他见到我来找他时已是惊讶,听闻我要找工作更是震惊。他说,我以为你大学干了记者后该和这行分道扬镳。


我简单交代说出了点事情,要靠模特这行周转段时间。我虽应了朔间凛月不做模特的事,但我知道除了这个我是再没别的途径和本事,若是真不做这份,怕是什么都不成,只能留在家里空想他是不是又去了舞蹈厅。


我请他吃了饭作谢,他在这行里有难得的淳朴和老实,没有刻意宰我,也没客气得让我过意不去。他点了两份凯撒色拉配鸡胸肉,说维持体型得忌口,把另外一盆推给我,说你再做这行的话应该也得重新吃这个。


我笑了笑,说我一直以来还吃的是这个。习惯没那么容易改。


他熟练地拌好色拉酱,盯着紫甘蓝叹气,说到底是前辈。若是给我一个重新择业的机会,我怕是想也不想就要逃离野菜噩梦了。他又问了一遍,“你真的想重新开始?”


我说是,至少目前这段时间想做这个。


“那前辈端了那么久相机,也不算退圈,反而该更知道自己哪些角度好看了。”他宽慰我。


我嗯了几声,继续吃没味道的午饭,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我们都发现了对方身上的变化,但没人能状似无意地主动提起。


太久的时间过去,那个连场面话都说不出口的新人模特现在已是话术了得。过去他化妆的时候被化妆师夸了漂亮也面红耳赤地不知回应,沉着张脸做哑巴木偶。知道的人道是性格内向,不善言辞。不知道的则说是这个新人眼高于顶,不好的传言至此流出。有次他被个有名的内页摄影师相中,挑去拍成衣。一连换了八套都不对路子,摄影师就骂,说他是不是真耍大牌脾气。他被呛得更不敢说话,垂头咬着嘴作哑。


那次拍摄不欢而散,衣服散了一地没场助敢进来收拾。我推门进去看状况,发现他坐在大罩灯下,白惨惨地光全往脸上打,嘴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像没灵魂的咒怨娃娃。我看着心疼,给他找餐巾纸止血,让他仰着头别动,我先出去一下。我跑出去,找到那个摄影师给他道歉。


摄影师的眼神很奇怪,问我,“你什么立场来道的歉?亲情友情爱情你占哪项?”


“我哪项都不占,硬要说的话也只能是前后辈和普通同事。”我说,“但他的确不是故意的,只是有点……不爱说话。您别介意。”


我在十字路口保持鞠躬的态势,摄影师看了一会儿,没说接受还是不接受,转头离开了。这件事后来不了了之,没有关于游木真的不好的传闻,他顺利发展到现在。


06

我也知道来快钱的模特工作不是什么好差事,要么是干和模特本职没任何关系的表演工作,更糟糕则要出卖色相。游木真在没得可挑的工作里尽量优待我,但样本容量太小,我还是得去购物广场演人鱼。


裹着七彩斑斓的鱼尾,躺在充气水池里当庆典吉祥,躺了四个小时。负责人看了我立刻拍板,说你的发色和瞳色都还不错,那就省了笔染发费,美瞳也不用配了,甚好甚好。


回到家的时候只是黄昏,窗帘全阖上,我以为朔间凛月不在,在客厅毫无遮掩一连打了七个喷嚏。打到第七个他从房间里转出来,手里是早就备好的毛巾和温度计,表情难得不挂笑。他面色沉沉,你是不是背着我在接模特工作。


我们吵翻了天,温度计摔碎,毛巾被拿去裹水银和玻璃残渣。我才知道他原来也在那个广场,他指责我骗他不接模特工作。他说你要是做不到为什么还要答应呢?


我说因为怕你难过。


他脖子一梗,又问,那为什么还要去接?


我说什么呢,好像是说因为我也会难过。


房门摔响,他在卧室过夜,而我则在客厅凑合。我睡一阵就要惊醒,冷汗出遍全身,连做梦都要恐惧他是不是下一秒就要从房门出来,弯去昼夜颠倒的舞台厅见红发少年。好在他没有,他没让我的恐惧成真,房门一直紧闭到晚上。夜间新闻插进广告,他才打开门出来。隔着沙发的另一端看了我很久,我们双方对视,都在等对方的妥协。这次我没有主动,他叹了声气,不得已搁下面子向我走来。


他摊开手掌,里面混了三色药剂。显然是从来没照顾过人的样子,不知道干吞药剂对喉道损伤极大。


我没提这茬,也不和自己的身体较劲,就着他的手直接吞了。他以此为开端,说,那你以后还是别去做模特了好吗?你不想给我当经纪人也没关系,我给你找些别的工作或者你自己去找也行。总之别做模特了好吗?


他也没有等我的答复,直接把我揽过去,整个人被猝不及防地拥进怀里。他衣服换了一件,真丝的料子,他抱上来一点就下陷地滑下去。我不习惯这种感觉,推得远了一点,才看清原来是我送的那样生日礼物。他发现我的打量,扯了衣服的一角端来给我,好看吗?他问。


这个我能很快回答,好看,自然是好看。我爱逛服饰店,有名号的没名号的都爱。这件是在家独立设计里挑着的,一眼相中的时候就觉得他穿上必定合适。


他对称赞向来受用,哦了一声,说我眼光好,他自己穿上也觉得好看。只是——


“只是什么?”


他快速地背向我,两指勾起衬衣后缝在脖颈初的的商标。他说什么都好,只是这个太磨人了。你看看,是不是被磨得红了一片?他冲我撒娇。


他大概没有注意到我的失常,还在反复念叨着,让我想想办法。我麻木地说好,行,你等等,我给你去找把剪刀。我在沙发上躺了太久,下地的时候腿没力气险些要滑倒。他吓得立刻扶我,说你低血糖吗?我挥开那双手,翻箱倒柜去找剪刀。


我知道大概率情况下他只是没发现那个生日彩蛋,没发现我的生日惊喜。那家独立品牌店的特色是能在商标上绣字,内容随客人定。我问能不能自己绣,他们的导购愣了两秒,说要是您喜欢的都行。


我就自己绣了,我绣我爱他。我见面的时候就说是喜欢,发展了那么久到爱,尽管他对我的态度向来不可知,但我总得找个机会告诉他我是这么想的。绣的时候导购提醒我,得绣大点,不然太小了不容易被发现。我假装坦然地说没发现就算了,我也不指望他发现和回应。


可我才知道不是的。我在感情方面,从没有我所以为的那么清醒和坦荡。


挑起尖刃,对准,两刀就能了断。一刀断过去,一刀断未来。可哪一刀我都下不了,手抖如筛糠。我知道一刀下去我们就要结束,所以我感觉到迟疑而痛苦。而朔间凛月不知道,他只是察觉了我的迟疑。他刚要转头看看我,就被我厉声喝住。


“你别回头。”顿了顿,我不给他发现我声音里的异样,“剪刀是开了刃的,你要是转头容易被划伤。”


他乖乖地哦了一声,说,那我不动了,你快一点。

 

07

我搬出了朔间凛月的家。


我没给他留任何有关告别的言论,只是带走了我的东西。那根没有机会再被发现的绸带被我藏进了行李箱的暗格一并带走。


他该会觉得奇怪,也许要找我两天。然后哪儿都找不到就该放弃了。毕竟和他合适的人得有很多,他也不是那么非我不可,没有要死要活一意孤行的理由。


模特工作再无后续,求职也陷入瓶颈。我却没有觉得不开心,反而过得恣意轻松,权当是放长假,扔了一切跑去海岛喂鸟。白天躺沙滩看冲浪,晚上在民宿小屋研究怎么做烧烤,一段日子下来养回点气色来。


朔间凛月找上门来那天下暴雨,他把门敲得乒乓响,我道是隔栋停电了的邻居来问情况,毫无防备地就开了门。他一张脸已经扬起,眼睛大概也被淋了,水光潋滟的苦情美人模样。他扒着那道门缝说,你别关门行不行。


他是真的可怜,浑身湿透了,衬衣包着淌水,碍于这身他也不敢来搂我。我瞧了几秒这模样,再也受不了,把房门大开,说你进来吧。


他小心地挪进来,走哪儿哪儿就滴水。我扔了条毛巾给他,让他去浴室洗澡。他却摇头,说等等,我得先和你说点事情。


我狐疑地看了一眼,这和你先洗澡还是先说有什么关系吗。我也不会趁着你洗澡就跑,这是我租的地方。


他尴尬地笑,不是。是我觉得我的身份现在来洗澡还挺奇怪。


这句话说完我们都愣住了。他想让我回什么,说你还挺有自知之明,还是你都知道了那你还来做什么。哪句都不好听不婉转,所以我干脆不说。


那天晚上他说了很多,我第一次把他的背景、我们的感情和一切纠葛的来龙去脉理干净。


他找到我动用了家里背景,去拜托了他顶上那位演艺圈成名已久的兄长。我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情,尽管他们姓氏相同,血缘关系却从不在台面上谈起,没给任何人联想的机会。他说,我进入这圈是不得已,我只会干这个。可我不喜欢这圈,这圈投什么都必有回响,唯独不能放真情进去,像血本无归的买卖。小时候我喜欢哥哥,他也常陪着我。进了这圈后却像是变了个人,演戏演着连真实生活都像走剧本。


我听见我喉咙发干,“然后呢,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继续。他说,你第一次见我该是那场校园巡演吧。我不是,我在你做模特的时候我就见过你。


在我追出去道歉的那天,他就坐在后面的露天咖啡桌上旁观了整场。他说,你一定很喜欢那个新人模特,我一看就知道。我什么都做不好,唯独看人很准。小濑是那种爱人本领很厉害的人。可我不是,没多少人爱我。我那时就在想,能被你爱该有多好。


所以,所以他一见面就在给我下套。他早已见过我,他也知道专业相机和粉丝相机的区别。他叫我粉丝,只是为了给我签位置暧昧的签名,对我做情意挑逗的动作,那些所有真真假假的试探,甚至连白天要见的红发少年,都是为了让我爱他,爱得毫无原则和标准的考验。他说爱脸也不比爱灵魂高级,那也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话。我只想爱他那层好看的皮囊,可他却一定要让人为那形销骨立的灵魂赴汤蹈火。


真相像被挑起的一根线头,从成型的虚假的美丽再被抽丝剥茧退回成千丝万缕。我拿起剪刀的时候想要一刀两断的是我的真情。而这副剪刀到了朔间凛月的手里,他想斩断假意。


所以当他以一种自杀式的剖白把一切开诚布公的时候,临了说了一句,说得小声又胆怯。“所以,小濑,以后都不会再有这些了。你还要试着爱一下这样的我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心里的感受,他永远像恶魔一样诱导我要发出内心的声音。我知道我的离开只是逃避,我们之间算不清楚,也不可能算清楚,我也绝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放弃爱他。他也明白,所以他才来找我。


在感情里他的位阶一直高于我,我见惯了他镇定自若操纵全局的模样。而这也是我第一次见他处于弱势,向着我低头,像个玩命赌徒一样把所有的底牌亮干净。我问他,如果我不要试,你该怎么办。


他愣愣的,好像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过一会儿他告诉我说,那就再试试明天。


这句话很熟,我们一起看《塞万提斯的未婚妻》里提到过。书写的是小镇里的小姐想嫁给过世了一百年的塞万提斯,每个人都嘲笑她愚蠢而不切实际。只有她的女仆在黄昏时总要握着她的手说,不要紧的小姐,你长了一张未婚妻的脸,明天还可以再试试。我当时对这句词费解得很,说女仆是不解风情的愚忠,凛月却说是因为明天没有恶意。


朔间凛月抬起袖子擦眼睛,这个答案说得毫无考虑和犹疑。他见我长久地没有动作,以为是落败了,他垂下眼睛,说了句对不起,扶着沙发想起身。我行动先于思考地抓住他。


他说得对,明天对他没有恶意,对我也没有。


在过去的关系里,他是毫无名气的十八线明星,我是只会按快门的菜鸟记者;他是步步为营的计算家,我是自觉大度的奉献者;他是需要被爱的人,我是会爱人的人。或许这些关系都不该发生,都是错误的,所以才会有明天。因为明天就不再是这样,我们的所有关系清零计算。他什么也没有,我也什么都不是。他只是朔间凛月,而我只是濑名泉。我们抛开了姓名本源以外的所有社会意义重新开始,因为明天对谁都没有恶意。


窗外的雷雨已经停了,天光从浓云里漏进屋来,新的一天已在昭示。可我也许已经等不到明天,我握住那管淋湿的袖子,我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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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歌词:“谁说爱人就该爱他的灵魂,否则听起来就让人觉得不诚恳。”


修完了,没大动,把语句不通改了改,结尾章加了点内容,把伏笔都给串上。感谢能看完的每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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